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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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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毛衣中间,用外套包住边角,防止玻璃罐在包里磕碰。做完这些之后他关灯躺下来,侧躺着面朝窗户,看着窗帘缝隙里渗进来的、路灯的暖黄色光线在地板上画的一道细长的亮痕。他在那道亮痕的陪伴下慢慢地睡着了,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梦里他在南京南站出站口的扶梯上往上走,扶梯的尽头有一棵很高的银杏树,满树金黄的叶子正在风里往下落,像无数片正在翻动的、不会停的书页。他没有看见任何人,但那个梦里有一种持续着的、像河水流动一样的声音,温存的、缓慢的,不会断。

他醒了,看了看手机,凌晨四点五十二分。窗帘缝隙里的路灯已经暗下去了,天边正在从深蓝往浅灰过渡。他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洗漱,换衣服,把双肩包背上,检查了身份证和车票,出门。

北京十一月底的清晨,六点多,天还没全亮。地铁站里已经有早班通勤的人在走动,五号线从东四往南开的车上不算太挤,他靠着门边的立柱站着,背包放在脚边,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地铁驶过隧道的时候车窗玻璃上他的倒影时明时暗,像一幅正在被快速翻过去的、由无数个瞬间拼成的画像。他在北京南站下车,走进候车大厅的时候大厅里的广播正在播报一班开往上海的高铁开始检票。他顺着指示牌走到检票口附近,找了一个空位坐下来。

离检票还有四十分钟。他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然后放回口袋。他把背包放在膝盖上,隔着布料摸了摸里面那罐星星饼干的轮廓——圆形的,坚硬的,被毛衣裹着,安安稳稳地待在背包底部。他把手收回来,靠在椅背上,看着候车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有人在吃泡面,有人在打电话,有小孩在跑,父母在后面追。一切都浮在清晨的、明亮的灯光里。

手机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是值班室的座机号码。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大约半秒,然后按了接听。

≈ot;苏医生,≈ot;电话那头是夜班值班医生李响的声音,≈ot;急诊刚收了一个孩子,十五岁,抑郁症私自停药半年,今晚吞了过量的舍曲林,现在神志模糊。急诊那边初步洗胃之后转到咱们科了,家属还没到。你看——≈ot;

苏泠已经站起来了。≈ot;在哪个床?≈ot;

≈ot;急诊留观二床,马上就转上来。主任说你今天休假——≈ot;

≈ot;马上到。≈ot;他挂了电话,把背包从膝盖上拿下来,站起来往出站方向走。他走到退票窗口前把那张高铁票递了进去。售票员隔着玻璃窗看了他一眼:≈ot;退票?≈ot;≈ot;退票。≈ot;他接过退回的车票钱和手续费收据,转身走出北京南站的候车大厅。清晨的冷风从广场上涌过来,吹动他外套的衣摆。他把手机重新拿起来,拨了科室主任的电话,只说了两句话:≈ot;急诊有个孩子,我回去处理。没事。≈ot;

他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全亮了。他穿过玻璃顶棚连廊的时候太阳正在从东边的楼群之间升起来,把整条连廊的地面照成一排明晃晃的光带。他走过那些光带,步子很快,脚步在磨石子地面上发出连续的、均匀的声响。白大褂在更衣室换上,听诊器挂在脖子上,他推开神内病房的门走了进去。

那个孩子在急诊留观二床。

十五岁,男孩,瘦,脸色白得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睫毛很长,合着的时候在下眼睑上投出一小片扇形的暗影。嘴唇是干裂的,上唇有一道干出来的细口子,边缘微微翘着。他从急诊转上来之后被安置在一间单人观察室里,窗外是天井,一棵老槐树的枯枝在晨光里映在窗玻璃上,像一幅极淡的、没有颜色的画。监护仪在他旁边响着,屏幕上数字稳定,心率偏快但已经降下来了。护士正在调输液的速度,看见苏泠走进来,让开了位置。

苏泠走过去翻了病历,看了急诊做的洗胃记录和用药方案,又看了一眼监护仪的数据。他拉了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来,没有问任何问题。他看着那个孩子的脸,看着他合拢的睫毛和微微皱着的眉心。槐树枝的影子在窗玻璃上随着晨光的移动缓慢地、几乎不可察觉地变化着位置,那影子像一条正在被时间缓慢拉长的河,把明暗交界的线从窗框的一端推向另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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