尺寸不大的锅,拧开两瓶“娃哈哈”往里倒水,专注的神情如同在解一道数学题。
水开了,蒸汽袅袅而上。
余芒撕开包装,依次下入面饼和蔬菜粉包。铝锅传出好听的咕嘟声,整个空气变得湿润温热。
“华丰?这个比康师傅好吃。”程厉没话找话。
余芒从塑料袋里掏出两根火腿肠,半天没撕开。程厉接过来,拿牙成功扯开其顽强的包装。
随后,余芒又变戏法似的掏出一盒鸡蛋:“本来就想买俩,结果挨了大姐一白眼儿,问我寻思啥呢。”
他此刻的笑容很薄,像小石子被丢到湖面溅起的细微涟漪,却让程厉胸口泛起热气。
“就俩谁卖你?”
“在南方,一根葱,一根香蕉,也可以单买的。买鸡买鸭,都可以让老板洗好斩好,然后挑部位买。”余芒说着,把鸡蛋磕进锅里,用孩子家长的语气说,“多吃蛋白质,对身体好。”
程厉觉得自己身体挺好的,他努力想象南方菜场的潮湿和喧哗,又问:“喜欢那边儿吗?”
“谈不上,读书打工而已。”面煮好了,余芒找了张报纸垫在柜台上,把锅整个端过去,“食华丰,路路通。”
程厉利索地夹起面条,不待热气散去就拖入口中,浓郁的鲜味直冲喉咙,赛过世间一切珍馐。只盼这碗面吃完后,他和他路路皆通。
店里很安静,一时只有吸溜和吞咽的声音。
“程……”余芒话说一半改口道,“厉子。”
“嗯?”程厉咬断嘴里的面吞下去,示意对方接着说。
余芒本来想问,你琢磨过以后吗,快递这个活儿打算做到什么时候?有没有职业上的规划?
周峰的线人说程厉在少管所里苦读高中教材,肯定是对未来有期待的。那现在他怎么想的?趁着年轻,不管是高考还是自考都来得及。学历当然不是衡量一个人的全部标准,但社会却依旧拿它作尺,把人视为三六九等,如同把肉分作五花三层。
但同时,余芒又觉得俩人才刚认识,忌讳的就是交浅言深。自己要是指手画脚起来,肯定像个好为人师的老头子,白白招人讨厌。
最后,他不得不曲线救国:“你平时不忙的时候都干嘛?”
“每天到家都累瘫了,干啥也没劲头啊。”程厉笑着低头吃面。
余芒凝视着对方头顶上隐隐的俩旋儿,明白再好的钢也敌不过日复一日的消耗。
“不过,我还挺喜欢看小说的。”程厉抬起头,表情带着点难得一见的矜持,“自己也瞎写点儿东西。”
余芒心中一亮,程厉到底没丢了自己的天赋。
“写小说吗?在哪儿写?”
“嗯,有时会贴些没头没尾的故事去天涯。”
尽管余芒从来没有浏览过这个老牌bbs,也知道它是网络神帖的诞生地,传闻好几位成名作家最初都在那里连载落笔,一步步从论坛写手走到大众面前。
“看的人多吗?”余芒追问。
“还行,还有天天催我写快点儿的。”程厉的眼角眉梢分明带了笑意,嘴上却不满,“就跟我欠他们似的。”
这话让余芒仿佛看到一个坐在书桌前不停敲打键盘的程厉。他戴浅度近视镜,穿绵软干净的居家服,头发微湿,光脚,额头被窗外洒进来的阳光笼罩,整个场景和谐得像一张电影海报。
“你给出版社投过稿吗?”余芒觉得,程厉也许可以成为一个小说家。
程厉瞬间被这个荒谬的问题逗笑:“大白天的你也没喝啊,咋还说上胡话了?”
余芒无奈:“就算喝了我也不说胡话。”
程厉不免有些吃惊,敢在这片黑土地上说自己酒量好,他多少得有点实力。
“可你总不能这辈子都没说过胡话。”程厉的眼神顺着余芒的鼻梁一路滑到嘴唇,“这不科学。”
“发烧的时候说过,我妈告诉我的。”余芒想了想,“除此之外再没有了。”
“还是没到位。改天喝一个,谁先开始说胡话谁是小狗儿。”程厉趁机发出邀请。
“正经点儿,”余芒把话题拉回来,“说你的事儿呢。”
程厉不得不正经起来:“其实吧,我自己写的东西啥样儿我自己心里有数儿,一堆不入流的网络垃圾而已,顶多算是yy。”
余芒不去理会对方言语中对自己的贬损,而是装出一副文学爱好者的样子:“我也喜欢看小说,你在哪个板块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