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盖子,政儿醒了吃。
她扛起锄头,出门了。
荒地,辰时。
张婶已经在等了,几个妇人扛着农具,站在地头。看见赵姬来了,张婶把一把锄头递给她。
“垄沟怎么挖?”
赵姬接过锄头,比划着:“垄高大概到小腿肚子,垄顶宽一尺,沟宽一尺。”
话说出来,她自己都一愣,以前她只会说我不会,现在这些词从嘴里蹦出来,像从阿九那儿借来的,又像本来就是自己的。
张婶认真地看着,然后问:“赵家娘子,这种粟,跟种菜不一样?”
赵姬把锄头杵在地上,高声道:“当然不一样,粟要起垄,一垄一沟,垄上种粟,沟里走水。”
有个妇人不懂,提出疑问:“为啥要起垄?平地种不行?”
她们种地种了这么多年,不都是这样过来了。
赵姬心里稳得很,这些日子阿九给她灌了那么多,今天总算能往外倒了。她甚至觉得自己说话都顺了不少,不像以前一急就打磕巴:
“粟怕涝,水积在根上,烂根。”
她干脆蹲下来,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两道横杠。她一边画,一边觉得自己像个先生,还是个教农事的先生。
她又想,要是阿九在,看见她这么给人讲垄沟,会是什么表情?大概又是那副还行吧的样子。
赵姬脑子这么想着,也不妨碍她仔细地给她们解释:“起了垄,水从沟里流走,不淹根。”
旁边一个妇人凑过来:“赵家娘子,这垄是东西走向还是南北走向?”
她问得小心翼翼,这些种了半辈子地的妇人,今天居然要听一个年轻媳妇讲怎么挖沟,心里多少有点犯嘀咕。可看赵姬说得头头是道,又忍不住想问。
赵姬想起竹片上写的,垄的走向要看地势,地势平的,南北走向,让庄稼两头都能晒到太阳;地势有坡度的,顺着坡走,水好排。
“看地,咱这块地平,南北走向。”
张婶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行,就照你说的挖。”
她心里其实也打鼓,可赵姬那话说得笃定,像种了多少年地似的,她再犹豫反倒显得不信人了。先挖,不对再说。
于是妇人们散开,开始起垄,锄头落进土里,翻出深褐色的土块。
有个年轻的妇人挖了几锄头,停下来了:“赵家娘子,垄多宽来着?”
她问得有些不好意思,刚听完就忘,怪丢人的。
赵姬走过去,检查一番,说:“垄顶一尺,沟一尺。你刚才挖的那段,沟太窄了,水走不畅。”
那妇人看了看,不好意思地笑了:“哎,好的,我重挖。”
她原以为赵姬会不耐烦,没想到这年轻媳妇不光没生气,还走过来看,她心里那点怯,反倒散了。
赵姬说:“不急慢慢来,第一遍挖不好,后面还能改。”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愣了一下。要是半年前,她早甩脸子了,现在她居然在劝别人慢慢来。阿九要是知道,怕是要说她总算长记性了吧。
张婶在旁边看着,打趣着说:“赵家娘子,你脾气比以前好了,刚来的时候,你的脾气爆得很,还敢跟胡屠户对着干。”
张婶是故意说这话的,一来给赵姬提提神,二来也让几个妇人知道,这赵娘子,以前也是不好惹的。她能这么耐着性子教你们,是给你们脸。
赵姬抿嘴,她脾气变好了吗?
她想起以前在邯郸,质子府里,她动不动就摔东西、骂人。那时候嬴异人半个月不来一次,来了也说不上几句话。她心里有火,没处发,就摔碗,摔完了连个问她为什么摔的人都没有。
那会儿她摔碗,其实是想让人听见,听见了问一句你怎么了,可从来没有人问过。
现在想想,那会儿真像只困在笼子里的母鸡,只晓得扑腾。
如今她不再动不动地发脾气,生闷气了,是因为阿九?还是因为政儿?
赵姬也说不清,她只知道,现在这日子,累是真累,可踏实啊。地是自己谈的,垄是自己挖的。
她喜欢这种踏实,脚踩在土里,比踩在谁家地毯上都稳。
她抿嘴微笑,扛起锄头,走进地里。
很快,垄一条一条成形了,南北走向,整整齐齐。锄头落进土里,翻出深褐色的土块,草木灰拌在里面,黑灰相间。
赵姬的手里还拿着那把锄头,继续干活。
风吹过来,带着新翻泥土的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