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带人去上游筑挑水坝,这处你来看着,有不懂的问胡工,他应当马上回来。”
向来清明的眼睛中结着细密的红血丝,将眼白分割得七零八落,更显得其中两点黑色深不见底,一丝微光也无。
“你守着这处。环堤若再溃,你要带头下去填河,水不退你不退,你能做到吗!”
这话根本不是在商量,被那双寒潭般的眼睛一照,程识安结结实实打了个哆嗦,连忙道:“李大人放心,这是怀远的河!”
李堰抬手压了压眉头,才算挡住这双可怖的眼睛:“谭素明,把马给我!”
……
水情紧急,李堰顾不上换下湿了的衣服与靴子,只扯了件披风把自己裹住,驾马而去。
圆胖的月亮走到了天幕中线以西,已是后半夜了。风帽戴在头上,却抵挡不住由内而外的疼痛,好像有一根尖锐的冰锥,正在头颅中兴风作浪。
李堰一口牙几乎咬碎,因剧痛而生的一点泪水被大风撕扯得无影无踪。
骏马奔驰之间,他终于来到了二里之外的那处凸岸——正是他前几日与胡工一起试验新挡板的地方。
胡工一见他来,生好火之后将人手交接,随即立刻往回返。李堰骑在马上,接过一个铁皮喇叭大声道:“从凸出的浅滩开始斜着向河心筑坝,没过小腿一半的浅水区先下‘厂’字挡板,其后堆沙袋竹笼木埽,要三人能并肩而行的宽度,隔两个沙袋下铁杆固定。要是挡板露出水面不足两拃,就直接下竹笼沙袋。木埽若能稳住,也下在坝前。”
“这条坝得一直修到靠进河心,北边才能合龙。今夜有劳当赏,如有退缩逃脱者,一并交由县衙处置,明白了么?”
他的嗓子彻底倒了,最后几句话甚至只剩下喑哑的气声,却被喇叭送出去,送到了每个人的耳朵中。
那样一双红黑混杂的眼睛看下来,众人哪敢有什么多余的心思,纷纷撸胳膊挽袖子要扛起挡板。
李堰甩了披风下马,掖起衣袍下摆,也拎起一块挡板。还在岸上观望的民夫们纷纷一愣,只见李大人此刻浑不似活人,一张神仙面上青红白紫荟萃一堂……
似乎是已经冻了很久。
“看我做什么?”
李大人咬着牙,声色俱厉:“随我下河!”
几乎所有打凌船今夜都被调到两处溃口护堤去了。这处修建挑水坝的凸岸本就不利于船只行走,此刻只有伶仃两艘小船,尽力驱散着威胁施工的浮冰。
起初还只是将浮冰从坝前引开,疏导至河的另一岸,小心滑走。但数不清的砂石木竹堆放下去,留给浮冰通行的口子越收越窄。船工手忙脚乱,大声呼唤道:“李大人!冰太多太大了!”
李堰从坝上直起身:“小块不用管!实在撞过来就撞过来,大块的一定打碎!我们就快好了!”
堤坝上忙做一团,更有人想了个奇招,不知从哪里找来一块极宽大的木板,将较轻的材料打包归拢,顺着挑水坝的后身用力一推,交由坝上的民夫挨个取走。
这道临时筑起的堤坝用不上多坚固,只要能护着其后的溃口在今明两日合龙,就算完成使命。故而靠进河心多用较为透水的竹笼堆叠在上,沉重的木枕与沙袋压住坝脚。
额上两根青筋只觉一跳一跳,几乎要挣脱皮肉的束缚冲出来。双手泡在冰水中太久已然没了温度,李堰从未感到身体如此轻飘飘,而头脑如此沉重。他不得已蹲在坝尾缓了片刻,才摇摇晃晃踏上碎石滩。
一旁的人连忙扶住他,稍一沾身,便是滚烫的体温。
“李大人!您发烧了!”
……是吗?
李堰呆愣着眨眨眼,问自己,我发烧了?
那怪不得这么晕。
还没等头脑烧开了的李大人琢磨明白自己目前的状况,河堤之上的民夫骤然爆发出一阵惊叫:“冰!快去打掉!”
这话是说给两艘打凌船听的。一块宽大的浮冰过弯而来,水流冲刷着圆润的边缘,反倒加快了它的来势。两艘船此时正在河岸两侧,压根没注意到有这么一条漏网之鱼,直冲河心的坝头而去。
此时已然赶不过去,情急之下,船工纷纷抛出钩爪,妄图以人力拦停浮冰。但河上夜风甚大,钩爪又轻,在抛出的一瞬就纷纷偏斜而去,只有一只落在了冰上,却因失了力气,只留下一点白痕。